直抒野趣 放浪神形
——与吴悦石先生的对话
时间:2008年3月7日下午
地点:北京快意斋
人物:吴悦石 杨中良 孙大宇
整理:孙大宇
从画家的书法说起
孙大宇:早想对书画两方面都有很高素养的专家进行采访,今天有幸来拜访吴老师,首先想请您谈谈对当下画家书法的看法。把中国书法的内涵融入到中国画里面,使得中国画有一个骨的支撑,使之有更深、更纵向的面来支撑着中国画的发展,所以中国画跟西方的绘画有很大不同之处。诗书画印当中诗最难,其次是书法。从造型的角度讲书法,特别是草书它形态的抽象性以及心划的意趣,不是一般人能驾驭得好的。对于书画整体来讲,如果跟她的姊妹艺术放在一起,琴和棋也是高于书画的,我看您平时也很注重“诗外功”。
吴悦石:诗词歌赋高过书法,可以说她是书道、画道的载体。没有这个载体我们也很难创作出喜闻乐见的东方意味。这个就像你刚才说的,书法家的修养可以影响到他的画,反之对于画来讲也是同样的道理。过去讲的是姊妹艺术,说得又对又不对,不要按画种来分,我们应该从精神上,或者从文化载体的整体表现形式上看,其实她们都是一样的。书法通过线来表现情绪、修养、功力以及自己的精神取向,绘画同样是通过这些,如果你离开了这个,那么它就是单纯的绘画,和我们所提倡和追求的书写式的中国绘画方式截然不同,这种书写式的绘画方式是中国画的根本。
元以后,这种书写形式已经使得所有绘画都要“书者如也”,就是说你一笔下去,笔笔生发,很舒畅的把自己宣泄的情感倾注到纸上,在这个过程中把自己释放出来。如果不成功,只能说在笔墨修炼上没有达到更高境界,或者说你在做人上、在学问上没有达到那个境界,也就达不到笔墨上的要求了。之所以笔墨蜕变成为一种精神表象的东西,就是因为你赋予了笔墨很丰厚的内涵,这是非常关键的,如果你的笔墨非常单薄,那么证明锤炼还不够。
孙大宇:就笔墨而言,从写意画的角度,您是怎样看待齐白石的“似与不似”的。吴昌硕、赵之谦、黄宾虹、齐白石他们的书画都是传神的,同时他们的诗文也很值得玩味。现在好多年轻的画家也好,书家也好,都在寻求书画的结合。您对当下书画合璧的路子怎么看?
吴悦石:齐白石的似与不似是从造型上来讲的,他说:“取向之妙在于似与不似之间”,在这个问题上提出要“以神取胜”,齐白石之前包括赵之谦、虚谷、任伯年很多都是依形取神,都是在“似”与“不似”之间。由于时代的关系,对于传统文化慢慢的开始淡忘、疏远了,所以造成了大家追求皮毛的东西,曾有客人跟齐白石说能不能画细一点,老人就说这个客人不懂画,画的工拙不在于粗细,在于传神。
画画要学书法这是不容置疑的,特别是中国画。黄宾虹14岁跟邓老学画时,邓老已经80几岁,老人最后跟他讲:做画如做字,笔笔分明,要求用书法的笔法,笔笔要交代清楚,不能和泥。很多现在画画都是在这儿和泥,一笔不成两笔、不肯定、心里没谱。应该“翰不虚动、下必有由”,中国画要求你心里有数、要果断、要有气度,在过去来讲就是千笔万笔化于一笔,这样才生动。
孙大宇:当代画家的书法修养是个问题,所以才有咱们今天的关注,我们也见到很多画家,题款、铃印破绽百出,不是语不成句,就是印章与画面相悖。我见过一个书法教授在抄一首唐诗的时候,都能抄错三、四个字,觉得很滑稽。
杨中良:这是否与学院的教育方式有关。用现代教育是不是很难再造就很全面的人才?而且直接的问题是,书法写不好画也画不好。您怎么看待现在的教育模式呢?
吴悦石:现代的教育模式基本上是从苏联和西方套用过来的,苏联当时是“一切为政治服务”,后来又加入了一些西方的教育思想,跟我们传统教学思想是有差别的,差别在哪里呢?“授与其技,不授其心”,并不是以“授其心”为主。过去讲“心法为上,技法为下”,因此在绘画和书法教育上首先就要启发其心智,这个是很关键的。过去老师会教你翻开书要“破文字障”,有些文字是会遮盖精彩的,有好多废话,真意你很难看到。学画也一样,学画也要学会破障,书画同理。
中国画未来的发展,我个人觉得应该是很有希望的,没问题。因为现在重视的程度、觉醒的程度是过去所没有的,今天咱们在谈这个问题的时候,就证明我们整个社会正在关注,不久的将来,这样全方位的教育方式应该不难实现。
孙大宇:书画的学习,交流还是很关键的,可以耳濡目染。前两天在一位老师家,说到“岁”这个字在古代的用法。“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”,这个岁不是年岁的岁,说的是太岁木星的位置,意思是:永和九年,太岁在癸丑位。所以说交游能有很多意想不到的收获。
吴悦石:在成长的过程中,游学是必备的,当你和一个先生学了一定的时间之后,要离先生而去,要走向社会,要遍访高人,这个是非常重要的。你访的这个高人也许他有名,也许他没实,这都没有关系。走的过程中访问10个人,其中有一个人是高人这就够了,如果一个高人都没有,也没关系,对自己也是一种历练。同时文化上的历练和文化传承的过程中要有独到的见解,另外还要知道什么是对,什么是不对,即使是游学过程中别人跟你说的也不尽然。有存疑没关系,有存疑就去求证。求证的过程就是治学的过程,求证的多了,不就成了学者了吗?
杨中良:现在有很多青年书家,在书法写到一定程度以后,开始热衷于绘画。而且他们的作品也相对更接近于咱们传统中纯正的中国画。可能他们的画功还没有那么成熟,但味道相对美院教育模式下出来的学生更纯正些,对于这么多书家画画您怎么看。
吴悦石:先学书法后画画是正确的,学了书法之后画画,笔底扎实,线条很结实,有味道。书家画画代不乏人,可是有些作者缺乏基本功,总是逸笔草草画不进去,就是因为在画画造型上没下功夫,写字的功夫有了,绘画的基本功没有。
理论家的书画和书画家的理论
杨中良:前段时间,我到美术馆看一个书画评论家的绘画作品展,令我很吃惊的是他们作品的水平非常业余。但这些人都处在国家理论界最重要的位置上,艺术研究院、国家画院、美术馆,这些人来做理论、搞研究,自己手头又这么差。而历代有高明理论的人,自身的书画水平都非常高,您怎么看这一现象?
吴悦石:这是时代的问题。这个时代造就了专门学史论的一批人,就理论说理论,不是就画论画,看画不一定能看懂。过去所有写画论的,包括米元章、董其昌,都是自己能画能写,人家写的东西是有的放矢、有感而发。
孙大宇:我也是从学院出来的,好多搞理论的老师都在套用古人的或者是套用西方的理论。
杨中良:有点像八股文一样,他们有一种写文章的模式,可能一个小问题就能写一本书,但是他自己对绘画的理解肯定没有到那种程度,而且拿这些理论来指导我们现在的绘画是很危险的。
吴悦石:这是教育制度的问题。建国初期需要一批和国际上对接的理论家,如果按照我们中国画的理论来讲,三言五语就把这个画的精神捻出来了,非常形象,非常真切。他们就不然,会从你的立意、造型、技法拿出一点来分析,按照写论文的方式去分析,其实对中国画来讲就有些不大适用。
杨中良:所以要请教一个理论家的时候,须先看他的画,他自己都画不好,他要点评你的作品那无异是隔靴搔痒、空穴来风。
吴悦石:过去说隔靴搔痒,这是最令人难受的。戳不到痛处,搔不到痒处。
孙大宇:中国书画家是需要文字的修养,但我觉得书画还是一种造型艺术,如果没有这种造型能力、天赋的话,他只能搞文字,他只能看懂一半。
吴悦石:所以,现在的难度比过去大,过去你还可以逸笔草草,靠自己的文名、书名混混都没有问题,现在不但书法要好,情思、文采、修养都有了,绘画的基本功还要扎实,整体修为都高,人家才认可你。自辛亥革命以来,我们在对新文化、新科学的追求下,忽视了对于传统文化思想的检讨。回过头来看过去100年的中国绘画,使我们现在有机会坐下来,好好的想想------